楚狂

怨憎会


码完发现曹丕好像OOC了嘤嘤嘤

真的被丕甄戳到了 希望来世能有一个好的结局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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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段日子,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愈加混沌了起来。

他早就听人说过,行将就木时,人就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快乐的、痛苦的、怀念的,与悔恨的。

不过曹丕觉得,自己一生虽苦多乐少,却决不会后悔任何一件事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决绝,与骄傲。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一样,每每出现在睡梦中的回忆,没有一件事、一个场景、一个人是足以引起他的悔恨。

但曹丕感到,他这一生的回忆快要殆尽,却似乎总差了一节。

那好像是很重要的一节,不然又为什么会让他牵肠挂肚呢?

那又似乎是太过无足轻重的一部分,不然他又如何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然而最近,他的回忆已经与现实重合了,曹丕却没有死。

“也许只是病了。”他想。









他的梦里,忽然开始频频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端坐在他塌前,衣袂时而如雪,时而火红。如雪时,他心里一片恍然,火红时,酸涩困楚好像要冲破他的心房,像血一样迸发出来一般。

女人有着一头云雾样的长发,只是瞧上一眼,便让他沧桑得现在连对郭照都没了悸动起伏的心,跳动起来。

她姿态聘婷地端坐着,曹丕觉得她那样熟悉。好像、好像他下一秒就要喊出她的名字来一样。

可是曹丕又是喊不出来的。

因为他看不清她的脸。

每次他走近去看,她就忽然像诀别一样站起来、转过身,远去了。

曹丕想叫住她,可是却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像是说不出、不想说,又像是不知道,抑或,像不敢说。

不敢说?

曹丕嗤笑一声。

他有什么不敢的?

大魏的天子又怎么会不敢?












曹丕睁开眼,视界有一些迷茫。他转过头去,却看不见任何宫侍,空旷的殿里,只有一个女人低着头煮药。

他心下生疑,却并没有叫人。因为他认出那女人是常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一个。曹丕走向她,这一次,他是决计要看看那女人的脸,看看她到底是谁的。

像是为遂了他的意一般,女人这次没有离开,连曹丕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动。

“抬起头来。”曹丕道。

她依然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继续煮药,露出一段洁白的纤颈。

“朕教你抬起头来!”他心里忽然掀起一阵滔天怒火,似乎他对女人这看似乖巧柔顺却清高孤傲的模样怨怼已久。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颔,强硬地要她抬头看他。

曹丕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如遭雷劈。

那面容他早已经淡忘,可似乎因为那女人太美,只这一眼,便足以让他现在认出来了。

甄宓。

下一秒,他的怨恨与愤怒变得更加汹涌———她这么多年不曾来索命、不曾来见他,现在来又做什么呢?

十六年的恩怨相对,难道还不够么?

曹丕甩开甄宓,转过身重新躺到榻上去,背着身不看她。

他等了许久,却不见她说话,亦听不见她动作。

他忍不住想看看甄宓,却又不想主动开口。其实她只要走过来就好了,他想,甄宓只要过来,哪怕拿着让他喝药的名堂,他就可以告诉她叡儿怎么样了、东乡怎么样了。

可甄宓一直没有动。

就好像他们的十六年一样,她贤良温婉,端庄得体,却从不曾遂了他的意,向他服软。就好像是块清冷的冰,无论他的风怎样刮,总刮不起她心里的涟漪。

————她竟从来没爱过他么?

最后曹丕转过身,却坐了起来,这样又让他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

“陛下!陛下!”

曹丕的忽地睁开眼,看见郭照坐在他塌前。殿里的侍者低着头,与甄宓的动作有点像,只不过没那般不卑不亢的端庄。

甄宓?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殿内,丝毫没有甄宓的身影。

是了,梦罢了。

其实,他是成功了的。

他知道,自己曾让甄宓红了眼,伤了心。只是那时,他心里也没那么好受。到最后,心凉了太多次,甄宓竟不怨他了。

后来,他又梦到甄宓许多次。只是她从来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像是等他说什么。

说什么?

恩怨、误会、骄傲隔断了他们那么久,再说什么,也不过是更多的恶毒罢了。之前的许多,或许都是无意的,可是说完,却放不下面子去挽回。

于是伤痕累累,越割越深,以至于到了没有挽回的必要的地步。

现在,他的一生快要结束,又要他说什么呢?













曹丕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梦到甄宓了。

耳边哭天抢地的抽泣声时断时续,他的视界时而是现实,时而是梦境。他有一些不甘,因为到最后,他也没能做成这天下的帝王。

然而甄宓好像还在等他说什么,他又好像有什么话不得不说了。

再不说出口,曹丕只能带着它与他的宏图之志一并到坟墓里去了。

他转过头去看甄宓,看她那一头长发,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秀项,她的柔荑。

————他想她

————他爱她

语罢,甄宓却只是抬头看着他,向他露出一个他一生求而不得的笑,却不回答他。

曹丕蓦然明白,眼前人是不会回答他的。因为这不过是他垂死之际的梦和回忆罢了。

他的阿宓,早就死在了他的第二杯鸩酒下,一个人走过了黄泉路,一个人迈过了奈何桥。

这句话为何又要等到现在说呢?

等到他们一个早已长眠不醒,一个即将永别人世。

现在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甄宓永远也听不到了,这辈子听不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听不到了。

因为甄宓再也不愿遇到曹子桓了。












他的眼前蓦地划过一道光,兵戈相接与妇人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曹丕费力地睁开眼,却看见一袭白衣的甄宓正要转身投河。

———不!

他肝胆俱裂,一把拉过她。甄宓撞进他的怀里,还是那样一头长发。

像是云雾。







人生苦。

苦怨憎会。

苦,爱别离。

















如履薄冰(脱欧背景,国设,篇末好茶向)


"……I will do everything I can in future to help this great country to succeed.Thank you very much."


紧接着,几声男人的叫喊跌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生了锈而钝了的刀划破了包裹全身的、厚重的塑料,却在这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更加耐人寻味。


亚瑟觉得,他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他看见熟悉的上司转过身,牵过旁边的女人,走回到了门后。连背影——甚至脚步都看得出悲伤与落寞。


当他的上司说出第一句演讲,亚瑟便觉得这位他曾朝夕相处许多年的男人忽变得很陌生。他想,许是他自己早已在心里预感到男人的辞职了,所以对于他们,这次的演说像是一场道别。


亚瑟不知道下任首相是不是那位伦敦市市长,他也不曾在这历史性的一天里太在意过,因为对于他来说,人来人往、粉墨登场因为太多次而显得平常。


他只是接受,尽管他知道,这个决定的益处其实不多。






当初作为留住苏格兰有力筹码的,便是能够加入欧盟—这不是独立的苏格兰能做到的,现在,他甚至都不必思考,便能想象苏格兰独立公投也势在眉睫。


然而如今,独立的苏格兰很大的可能是受欧盟欢迎的,换言之,苏格兰的独立是极为可能的。


又或者,用最直接而残忍的方式说,他,亚瑟·柯克兰,即将失去一部分,他将被迫改变。


苏格兰独立后,如果不采用边境管制,欧洲移民可以借由苏格兰进入英国,那么这次脱欧将失去作用。






亚瑟突然感到愤怒,这愤怒毫无预兆,突然从心底迸发,可也一样在一瞬之间消逝了。

他愤怒于现任上司的弄巧成拙,却不想指责人民的选择。

因为那是他的人民。

无论他们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全盘接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汇率,直盯向屏幕,兴趣却已经寥寥。


亚瑟记得公投结果刚出,手下急匆匆地敲着门,甚至顾不得礼貌的大喊:“柯克兰先生,英镑跌破三十年来最低点!”


他还没从结果所带来的震惊回过神来,听此一讯,心里一沉,连带着眉头狠狠一皱。


他深呼吸一次,镇定下来道:“带我去见首相。”


然而等他开开首相办公室的门时,他看见上司将什么纸张叠在了许多档案文书的下面。男人平静地扬起头,像往常一样用略带询问以为的眼神望向他,甚至像还没听说“脱欧”票胜出的消息一样。


男人似乎毫不为今早六点起来游说却换来脱欧结果的事实悲伤愤懑。


亚瑟却不由微微眯起了祖母绿的双眼,眸中一闪一闪的光芒,此刻闪烁着凌厉,甚至像是他重新回到了海上横行的时代。


尽管毫无证据,可凭借身为国家的知觉,他心底已经有了结论。


—————他要辞职了。


开门的响声早已经消失,一点点变弱,似乎也带着屋里的气氛慢慢凝滞沉重。


终于,亚瑟开口:“我感激你所做的一切。”然后,他用最标准的礼节向他的上司深深行礼,金黄色的发迎着阳光而格外耀眼,从窗户倾泻进的光芒停留在他身上,黯淡了屋里所有的别处。


最后,这位绅士,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而现在,英镑有所回升,然而亚瑟明白它在不久的一段时间内是又要跌下去的。与此同时,一直啁哳尖叫的电话铃声又开始不断响起,他知道,它们有的来自欧洲的那帮家伙,有的来自阿尔弗雷德,还有的来自王耀。


他用手揉揉脸,一向优雅深情的迷人眼眸中满意着疲惫,却不得不打气精神接电话。


“我是弗朗…”平常轻佻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亚瑟单手扯了扯领带,把他摘下来放在桌边,“我听说了。欧盟的确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听罢,亚瑟一挑眉,缓缓把身体直立了起来,谨慎地听着对方的态度。


不过接下来的话,便不是那么让亚瑟愉快了,弗朗西斯话里,有“脱欧的英国将变成'小国家'”的意味,甚至暗示英国的重要性将不如根西岛。


刚挂断弗朗西斯的电话,路德维希的电话紧接着便打了进来,对方表示了遗憾,又强调了欧盟27国不应该分裂开来,对方的上司要向下议院发话,对方也就只是客套了几句。


紧接着,阿尔弗雷德、本田菊等也相继打来了电话,至于伊万,大抵是觉得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缘故,没有打来电话。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遍,却发现没有王耀的电话。







亚瑟这边刚想到,那边王耀像是有预感般打了过来。


“………亚瑟…”


他自知弗朗西斯的话还是有一点道理的,心中便更加烦闷,此时听到熟悉的、略带着一点东方口音的英语,竟平静下来不少。


只是烦躁散去,愁闷却让他无可奈何。他把电话开成免提,踱步到窗前,望向远处他已看过许多遍的风景。


“我知道接下来的一段路会很难走,但脱欧也不是太坏,你的外交主权等会更自主灵活,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会受到影响,如果能再进一步优化便再好不过。”


王耀的声音活泼中带着温柔,加上对方对于人际技巧的熟练,哪怕是公事,此刻听起来,倒更像是密友的安慰与鼓励。


但说到底,对方固有狡猾的心思在里面,说到关心与安慰也算不得作假。


“我会重新与各个国家建交,与你的关系,我更会慎重的。”他本是用生硬的口吻回复,到了最后,不安与对恋人的思念让他不自觉用上了柔和的语气,叹息的尾音更显得暧昧。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膝的坐在地上,屈起的那条修长有力的腿上搭着小臂,使得他同样修长有力的手指静静垂下来。



亚瑟觉得他不想再说话,只想静静听着电话,甚至不求对方安慰他,只要知道王耀在就好。



“亚瑟……我曾因二战与建国后一段疯狂的十年,经济远远落后于世界,然而如今,我可以把别人当年修给我的铁路统统修回去。没有哪个国家或是组织,不会考虑我的世界地位。亚瑟,脱欧对经济的影响不会大于当年那场战争吧,你又何必质疑自己'日不落帝国'的实力呢?”


亚瑟一怔,心里有什么拨开了浓雾,引来一束束明亮耀眼的光,他觉得眼眶有些干涩发热,不由用手掌盖住双眼,“王耀………”


然而王耀却突然不见了刚才的气势,“阿勒…怎么了阿鲁……”


他忽然轻笑出声,“谢谢你……是啊…”,忽而柔声又变得铿锵,带着明显的、独属于大英帝国的骄傲,像是对恋人宣誓,又像是对大海宣战,“我可是———


日不落帝国。”


——————END——————



其实也算是个速成😂


无论怎么看,我其实都很忧心英国会不会衰落。


最后王耀的话也算是个人对英国的一点期待QAQ。



P.S.所有国家发言以及反应根据各国对英国脱欧的态度而采用的………



最后最后还是希望亚瑟能马上调整过来……=W=













奔丧(完)

啊…大家好…QWQ其实我也不知道盛都到底在哪里…隔得太久了所以可能有一些小BUG…望海涵哭哭哭…感谢那些没取关我的小天使O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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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你曾遇见过光么?

不是每个白昼你知道总能见到的,是遇见它。亲眼目睹它的诞生,流逝,与殆尽,随之感受到惊艳、欣喜、感动与失落。


杨严到岭南时,天昏沉沉地压下来,乌黑得密不透风。至于他幻想中的阳光与清风,则是一丝踪影也无。他凝视着面前的草屋,久久没有迈进院子。


这是一间杨严很熟悉的草屋。


他在梦里凝视着它那么多回,足以让他记住它屋顶的每一缕稻草,门上的每一道纹路。杨严立在门前,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揉了揉脸,尽量不让它显出一点长途跋涉的疲惫,他甚至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富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请进。”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回答。恍一瞬间,他觉得那声音陌生得很,杨严甚至怀疑回答的人不是齐翰。可是他愈是回味,愈是笃定这必是齐翰了,他从短短两个字中听出了许多个细节,而他觉得这每一个细节都亲近熟悉无比。


杨严眼眶一热,差点失态,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随着门慢慢打开,院里的景象一点点地展开,沉寂了整整一天的天空被一道光划破。光落在了齐翰身上,他闻声慢慢转过身来,见着杨严,初是惊讶,随之眼眸中含着一种说不清晰的感情,似是感动高兴又混杂着悲伤,诸般情绪在眼中的水汽荡漾闪烁。


满头青丝依旧是半铺半挽,光顺着发梢滑落,滑过他干净的白衣,像是冬日阳光下的皑皑白雪。


如今的齐翰,少了分衣带当风的潇洒贵气,多了分温暖,面容略发苍白,身姿也有消索,却显得更加清癯,几番罹难,却丝毫未减他骄傲,只不过如今的骄傲,像是被石矿包裹的玉石,未似当年锋芒。


其他的地方依旧是昏黑一片,唯独齐翰所站之处,留有一道光芒。


杨严觉得这原本就寂静的世界变得更加寂静,他甚至能听见齐翰转过身来衣袂划过空气的声音,留他也静静悲伤、激动、欣喜。苦守过,恐惧过,期盼过,最后得以相见。


这一切,有如神讯。




齐翰也静静望着杨严。


杨严身姿挺拔结实,眉目俊朗周正,眼神坚定沉稳,犹带着锋芒,但明显已经成熟,丝毫不见年少时的稚气跳脱。


齐翰几近要落泪。


五年来他又何尝不想杨严?哪怕尝尽了世态炎凉,不曾减损愧疚担心,在来信里却苦苦压抑着自己,佯作平静的语气,他曾构想过无数遍,杨严长大后的模样,而如今人就在眼前,有着他想象中的模样。


杨严快步走过去,伸手揽住他,一旦身体接触便更加情不自禁,不由将齐翰使劲向怀中扣去,而他自己却因激动而颤动着身体。


他鼻尖发酸,却决计不要留下泪来。齐翰被他抱得发疼,见他的模样,伸手回拥住了他。


齐翰这一回应,却让他的情绪仿若决了堤的河水般更加高涨,他猛地吻住齐翰,几近啃咬一样吮吸舔吻。


齐翰见状心里一叹,浑身发软,只好倚在杨严双臂上,微微昂着头,张开了嘴纵容他。


杨严却温柔下来,放开了拥住齐翰的手,转而轻轻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探入齐翰口中,但只是留恋在牙关。齐翰轻笑一声,伸舌点住杨严的,引导他向深。杨严觉得心尖都在颤动,先是小心碰触着,之后尝了甜头,大胆舔舐起来。


趁着两人喘息的时候,他凑近齐翰反复说着:“九哥,我想你,我想你。”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住高亢起来,又重新吻住齐翰。齐翰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安抚着他。


杨严又将齐翰拉近自己,双手在他背后游走。他觉得这是他二十余载来最美好的时刻,他感到那一束光已经逝去,但之前阴天所带来的寒凉也早已不见。此刻的齐翰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杨严觉得若是此刻两人一瞬白头,也算走过了一辈子。


他是全然无憾的。


【十一】


往后的事却远不如杨严所想得顺利。


杨严反复跟齐翰提过回盛都的事,齐翰却总有意无意地避开话头。


这一日傍晚,两人用过饭,杨严见齐翰心情颇好的模样,便试探着问着齐翰。


“九哥…你…想不想吃汤包…和小龙虾…?”


这汤包和小龙虾是盛都特色,在这岭南是吃不到的,齐翰何等玲珑心思,一听便明白杨严脑袋里想着什么。


只是他实是不想让杨严太失望,故而每次都尽量委婉的拒绝:“想啊,不过今后怕是吃不到了,但之前二十余年也该够了。”


没成想杨严却一下耐不住了性子,直接把话挑明了说:“九哥!你为何总是不肯回盛都。如今我兵权在手,虽不至能让你君临天下,封侯拜相也是可以的。”


齐翰想,他应当心动的。


可现在,被繁杂琐事磨平的心像一汪死水,风吹过也就罢了。


齐翰听罢抿了抿嘴,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尽量柔和道:“如今你擅自领兵岭南,圣上必定心有芥蒂,若你再领大军直逼盛都,纵使抵得盛都,你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杨严武将出身,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何况对着齐翰,更少言语斟酌。他见齐翰萧索,便一心想让齐翰回去,此时急火上脑,素日一向舍不得向齐翰说重话,如今不免大声道:“你又何必考虑这么多!什么事我担着就好,你不是不甘心么?如今又怎么了?”


齐翰听此,本心里忍着气,强柔顺道,这一下气上心来:“说了不回去,自是有缘由的。你只叫我回盛都,也不考虑可行性!当年输了便是永远输了,难不成我要告诉天下人,我比不过齐晟,就只能欺负他儿子么?我劝你尽早回去,免得你家里当真与你恩断义绝,又耽误了前程!”


话毕,他见杨严嘴唇发白,深深盯着自己,方觉得说的过了,缓和下来,试探着去握杨严的手:“杨…杨严…我不是…”杨严别过头去,似不经意地避开了齐翰的手,他快速转过了身,却似是被拦住了一般,脚下没有了动作。


齐翰见状,便牵住他道:“我自是知你苦心的。只是那有戴罪之身谋逆之臣做将相的道理呢?更何况——”齐翰一凛,险些说出来,迟疑了一下,“何况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怕是经不住到盛都了。”


杨严看着齐翰被阴影蒙上的眉眼,忽觉的脑中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想法破茧而出,扑棱棱得挥着翅膀,像一只蝶越飞越高。


【十二】


齐翰作了私塾先生。


当年九王的锋芒被磨得干净,现在的齐翰正蹲下身,将一个孩子鬓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孩子扯住齐翰的袖子,似是说了什么,漆黑的眼眸里闪着泪光。齐翰无奈地笑了笑,一把将孩子抱起,哄着他往家里来了。


杨严望着,晚霞淡淡落在齐翰身上,他知觉心底被什么牵动了一下,软着微微发痒,却又一派宁静,引得他不自觉地笑了。


柴米油盐,阴晴冷暖,天冷了加多少衣服,明天又要讲什么书。


齐翰如今总要操心这些琐事,闲时会去帮杨严整治整治军务,处理来往书信,可全然不见当年剑拔弩张时的模样,心平气和得反似年少时未遇见张芃芃的气派。


杨严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齐翰身上死去了,他说不出死去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他清晰地知道那已经流逝了。


方此时,齐翰抱着那孩子进了门,解下了腰间的荷包,拿出几许碎银交与那孩子,又从厨房取了几样小菜与白粥,牵着那孩子的手又出了门。临走前回头向杨严示意,繁杂交织的绣线在光线下明泽闪烁。


杨严顿觉五雷轰顶,只击得他魂不附体,心里的疑惑也如砸中一般,令他眩晕。


他终于明白了齐翰变化的原因。


一直以来他孜孜把五年前的阴影赋予在齐翰身上,他以为那野心与不甘将一生寄在齐翰身上,尽管他也爱极那不着阴影的齐翰,可它已在五年的世态炎凉中淡去、倾倒、消失了。


岭南一去盛都千万里,亦远去了齐翰问鼎至尊的心。


杨严只觉浑浑噩噩,脑中一片死寂空白,知道半晌后齐翰回来方才回神。


“九哥…?”


“怎么了?”齐翰回应着,笑着坐在了杨严对面,杨严踟蹰了一下,试探地问道,“荷包…?”


齐翰眨眨眼,笑道:“好看么?绣工这么精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杨严听罢不由也笑了:“好看。九哥的话,自是带什么都好看…只是…”他复深呼吸道,“张芃芃送你那个呢?”


齐翰却冲着他眨了眨眼,一会方才回想起来似的:“哦,那个啊,实是有伤大雅,就不带了,时间长了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有伤大雅。


杨严觉得本混沌的大脑天翻地覆,最后归于平静。


在这平静中又升腾起一片片欢喜和淡淡几丝哀伤与悲凉。


他仿似看见了五年前,齐翰与盛都最后的道别。


马蹄声碎而急,溅起了尘土,衣袂浮着风,那风吹散了埃土,吹散了齐翰惨淡的背影,吹散了盛都城上上下下他所有的痕迹,他在哪里笑过,在哪里哭过,在哪里算尽机关,吹散了所有他憎恨的、深爱的、留恋的、悔恨的。


只留下了一点微漠的冷意。


杨严忽然明白,他奔赴万里,只为了赶一场虽迟到却依旧浩大的丧礼。


——————————End———————

奔丧(二)

MAMA这篇文越写越长😂…请大家不要介意时间轴…因为改了设定…所以时间很混乱……还有一发可以写完这个了然后我就可以愉快地去写其他突破天际的脑洞了嗯……


一开始脑中有那么一个构想文风,可是时间长了找不着当时到底怎么想的了…【这毛病窝也是常有😂…







【六】

齐翰病危。

杨严看着派去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久久不能言语。

五年了。

五年来他日夜难安,唯恐听到齐翰病危的消息。他想他是无法接受的,他一定会丧失理智,他甚至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杨严唯一肯定的是,那压抑着的情感终究爆发,疯狂到自己都心惊胆颤。

可当他真正得到这个消息时,却格外平静地坐在几前,就好像不懂“病危”的意义一样。

哦,九哥病危。

杨严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旁的、甚至是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他都无法去想,就好像一张宣纸,除了这一行字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东西来了。

他盯着书信许久,好像被人从头顶淋了一盆凉水一样,久久无法回神。半晌,他手脚有些发麻,他花了点时间方才找回声音,问面前跪着的人:“什么时候患的病?”

送信的人没有抬头看他,“回将军,三个月前。”

他算了算,正好是齐晟退位的时候。

“心比天高。”他恍惚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是了。骄傲如他九哥,即使一败涂地,亦是风骨犹存,就好比梨花被狂风卷落,枝干却依旧挺拔。可齐晟此举,却无意识地狠狠嘲弄了齐翰。

岭南本就瘴气盛行,流放奔波,心结难解,这一举算是击溃了他最后一道苦苦坚守的防线。


当日他做梦梦见齐翰的尸体,第二天便差人去探岭南的消息,不想却是如此。


杨严像是忽地反过劲,明白了病危的含义一般。人的生死,是这世上最令人无力的事情了。当面对它的时候,王公贵族、平民百姓才最平等,无论多了不得的人,都得对它低下头来。这是天地自然给人类上的最残酷的课,时时警告着人类的渺小。


“你下去吧。”杨严让人退去之后,心里盘算了起来。

他必须马上动身。

宫里的御医是带不了的,他不熟悉岭南一带,怕即使到了岭南,也找不到好医生,而且齐翰不是讳疾忌医的人,想必岭南的大夫已是束手无策,他吩咐了亲信去找盛都民间声名在外的郎中。

他手下的人马已经快到了岭南,他将兵力分散开来,再加当今圣上尚且年幼,还没有那么大的集权意识。但他一出盛都,天子也必定有所忌惮,无论怎么说他也是有过反叛历史的人,只要被察觉出了目的地,就会被调回拦截。


他需得让天子同意他去。换句话说,他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齐翰病危,一人前去探望。


他说的可是实话。



【七】

杨严是在与齐翰分开后,方才发觉齐翰教会了他那么多的东西。

当他第一次成为了主帅,站在浩浩大军前,他才感觉到沉重,他感到这几万人的命运就在他手上了,若是决定错误,不光他一个人要付出代价的。

而这些话他想似乎很久以前就听到过了。

但那时杨严才刚学会接受战争的残酷。

他第一次从军出征是与父亲与齐翰一起,他尚逞着一颗少年单纯而狂妄的心,信誓旦旦要在血场大方光彩。

当时他的身边只有父亲,杨严没得到意料之中的鼓励赞扬,反而见父亲很皱了眉头,大声呵斥道:“战场非酒场,岂容小子儿戏!”

然而这份狂妄,在他站在军伍中的第一次迎敌交锋后,便退却了。

他看到他手起刀落后,对面的人鲜血溅出,迸到了他的脸上,快速的冷却了下来,一颗年轻的头颅滚到了地上,永远停止了呼吸。

那真是一个很年轻的士卒,比杨严大不了多少年纪。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的家中可能还有盼着他归来的老母,甚至他的家乡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青梅竹马等他高头大马来娶她。

可种种可能在这一刻都随着他一起死去了。杨严亲手做的。

杀伐中容不得他多想,他机械地砍杀着,只能听见兵器摩擦骨肉的声音。

虽是捷战,但他回到军营后依旧久久回不过神,到了营帐中后,杨严开始眩晕呕吐。

他似乎还能闻到腥昏的气味,杨严用水洗了很多遍脸,可那几滴血似乎一直留在了他的脸上。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生命的逝去。

然后杨严开始发昏发热,他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偶尔能听见帐外有人走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的手轻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它指尖微凉,像是一瓣梨花落在了他的眉心,抚平了杨严激荡不已的心。

杨严睁开眼,看到齐翰坐在床头。一贯整齐的青丝有几丝散落,却衬得他面容更加俊秀。眼中带着温柔,此刻的齐翰褪去了所有的清冷,眉目间的疲惫让他多了几分柔软。

杨严心下忽地一动,之后痛苦翻腾着的内心一下平静了下来。

“九哥,我是不是很幼稚?很没用?”

齐翰挽起了一个笑容,“不,你做的很好。”

“我……那个人与我差不多大。”

杨严说得支支吾吾,可齐翰却听明白了。“我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与我差不多大。一剑刺穿心脏,我看着他疼痛、抽搐,然后肢体冷却倒下。这一共没多长时间,可我觉得像是比我度过的所有年岁都长。”

“那段时间,我总像是能看见他似的。我有时会把一个士卒看成他。后来我想,如果我不痛下杀手,或许就是他看着我怎样死去了。这世上许多时候,都是你死我活的。生为官家子,就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又有几个官家子,手上不沾血的?只不过有的人是正当的,有的人为了利益,有的人溅满了鲜血,有的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罢了。”

齐翰说罢,目光变得渺远了起来。杨严看着,忽然想,当年又有谁来告诉齐翰这些道理呢?又有多少个夜晚后,齐翰要自己想出这些道理来?齐翰还要再去讨论之后的部署,商讨整个大军的行进方向,他身上还有为王为将的责任。

杨严的心里泛出一阵酸涩,他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心口硌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忽地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告诉齐翰,他喜欢他。


可接着杨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摇摇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八】

明天就可以到岭南了。

其实不用等到明天,他本可以今晚就动身,这样,他或许可以在破晓时分的晨光里见到他惦念了五年的人。

可杨严没有。

他甚至希望还有很远一段路途才到岭南,远到足够让他设想好种种可能的相遇景象。这一路来,他心中只有想见他的急切,然而真正临近时,这份急切却变成了怯意,他总觉得他还没做好准备去见齐翰。

杨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他感到自己已经昏沉了起来。

他一路来不敢让人去打探,可他现在无法抑制地想,如果齐翰已经死了呢?如果留给他的,如同梦里一般只有一方墓碑呢?

杨严懵懂地举起手,使劲摇摇,他的九哥在五年的书信中与他约好等着他来,怎么会背弃呢?

待他酒意初醒,风尘仆仆地到那后,阳光正好,风吹暖软,他的九哥一定就在光影下,沏好一壶茶,等着他抵达。

然后,他们一起回盛都。


【九】

杨严第一次喝酒,是与齐翰一起的。

他觉得自己好歹年轻体强,定是酒量如海。他看齐翰坐在王府的亭子里,映着凉而淡的月光,一杯一杯地喝下去,不免起了好奇心。

齐翰挑眉看了看他,“你还小,别喝酒。”

杨严最不喜欢被人说年纪小的事,尤其是齐翰,对于他比齐翰小的事,总是耿耿于怀,他觉得这好像否定了他保护齐翰的能力。事后想起来,杨严自己也颇觉当年天真。

所以杨严连不服气连缠人,终于让齐翰败下阵来。前几杯喝下去,面不红心不跳,他觉得与喝水无二嘛,又一连牛饮了好几杯。

齐翰见状,打定了心思要让杨严尝尝宿醉头疼的滋味,给他个不听自己的话的教训,故而默不作声。

过后酒劲便涌了上来,杨严觉得头昏涨的疼,眼前恍恍惚惚,摇摇晃晃地看不真切。他看见齐翰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一个,眼光潋滟地端坐在那里好笑地看着他。

杨严有点发恼,又抬手倒了杯酒,洒了小半张凉桌,递到齐翰面前:“九哥也喝。”

自杨严来之前,齐翰已喝下不少了,纵他酒量不差,也面色有些发红,故而将杯子放到桌上道:“早叫你别喝,现在果真醉了,却还要叫我陪你。”

杨严见他眉峰微挑,眼神里略有责备之意,只是映了酒意显得软了下来,面颊微红,眸光在光下一荡,连带着杨严已经醉了的心也一荡。反而得寸进尺地坐下来,伸手搂住齐翰的肩膀,又将酒递了过去,“九哥莫要因为齐晟今日娶了张芃芃而伤心啦。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齐翰的灵台瞬间清明,偏过脸去,“我虽深为赞赏张家小姐,却还不至于以酒消愁的地步。”

杨严听罢,手脚并用地胡缠上去:“来来来…今夜我和九哥……呃……不醉不归…醉了也不归…”

齐翰坚持不过,便顺着杨严又喝了几杯,渐渐觉得有些昏沉。


“九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以后…不管你到哪不管什么情况……我都陪着你…”


齐翰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权当他发酒疯说胡话,乍听到这一句,压抑了多年的心绪猛然撞裂了心底,他又瞬间强将其压下去,仿若全身血液瞬间凝结后瞬间融化,反差另他手脚发麻。


自母后走后,他一个人如履薄冰到现在,无助也好,委屈也罢,合该一个人默无声息咽下去。世人只识楚王芝兰玉树,经才伟略,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怨不怨、你累不累、苦不苦?

而现在,他一向视为弟弟的少年,对他说他愿意陪他到任何地方,他知道他痛苦委屈。齐翰突然想,他或许早就不应该杨严看作孩子了,少年的成长总是迅速,个子都长了这么多,心智早也应该成熟了不少。


杨严听齐翰许久未出声,不由得抬头望去,使劲眨了眨眼方才看清。却见月光带着一些冷意明亮着,像是从天上流淌下来,又流到了齐翰散开的白裳。懒散的酒香卷着梨花香缓慢浮动在他身周,大片大片的梨花落下来,扰乱了杨严满目的墨蓝。齐翰眼眶微微发红,双眼中的水气微动,像极了杯中澄净的酒。


杨严伸出手去,想去碰齐翰的脸,可伸到一半便停滞了,他觉得他应该说什么,可是真要吐露时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踟蹰许久,愈发晕眩了起来,他把头埋在齐翰颈间,轻嗅着齐翰颈间的香,只呢喃道:“九哥…”


齐翰闻声望去,却见杨严忽像是喉咙被卡住了一般耸动着,心下一惊,连忙把杨严踹到一边,任他吐在了地上。


等第二天杨严再睁眼时,见阳光透过帘帐斑驳映在榻上,窗外的鸟雀叫得欢,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缓了许久,待适应了头痛欲裂,方才想起自己可能是在九王府上。


“杨严?”他一坐起,惊醒了身旁躺着的齐翰。他昨夜喝多后开始耍酒疯,可怜齐翰亦是酒醉,却还要照顾他。杨严被安置在床上后犹不安分,强拉着齐翰的袖子要他陪着自己睡。等齐翰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下时未时的更都已经响了。


杨严见齐翰和自己着亵衣一塌而眠,不由得想起自己偷偷买来看的市面上的画本,书生小姐酒后……想及此,他夸张地双手捂脸,诶呦一声叫道:“九哥!…你对我做了什么?…”语毕,将手指张开一个缝窥视着齐翰。


他见齐翰此时初醒,面庞柔和下来,一双桃花眼带着晨起的倦意和蒙昧望着他,眉峰微微皱起,贝齿轻咬着下唇,使得他有些无辜的神色。平日里束好的发完全散下来,披在雪白的里衣上,衬得他愈发清俊。阳光显出他纤韧的腰肢,整个人都透着温柔和亲近的意味。


杨严默默咽了口水,打量着齐翰的疲倦,联想起自己几天前做的梦……顿有种心头一亮的恍然大悟之感:“不对,九哥,应该是我对你做了什么。”遂长叹一声,“唉,都是喝酒误事。”又像是做了什么重要而严肃的决定,办起脸一本正经地说:“你放心九哥,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第二天,杨豫便带人来搜他的房间,将他偷藏的话本全部收走了。


杨严很久也没明白他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奔丧(一)



【一】

梨花又是新白。

杨严伫立在杨府的庭院里,周身的风轻过,绕转三圈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后凉意却渗进了骨缝里,沉重得让他无法移开。

他凝视着新绽的梨花,像是要看透薄如蝉翼的淡白花瓣一样,死死望向满枝纷纷扬扬的梨花。

“九哥”、“九哥”他将这两字放在唇间反复呢喃,慢慢地心中的思念像是潮水漫漫而汹涌地涌了上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几近克制不住自己想拥抱他的冲动。

可他不能。

梨花白也好,三重雪也好,早在岭南成了霜。

或许齐翰早已经死了,但他依旧想着他是还活着的。

俯仰之间,少年的骨骼已经长开,几载历练后,眉目也变得硬朗。他随着父亲打了几场仗,虽比不得当初和齐翰一起得印象深,但多了几次征伐后,从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长成了卓有战勋的少将。


他也好几年没见过梨花了。漠北风沙肆虐,前几日他带兵重创鞑子,杨将军年事已高,齐晟下旨,说他将功抵过,可班师回朝加封。


朝中早已没有替楚王说话的人。当年白衣翩翩的如玉少年成了心口不宣的禁忌。大抵只有宫女闲谈间会提起,而无非就是“九王当年才叫风华绝代呢…跟你们讲啊…”可马上旁人就会说:“别说了!”


起初还有岭南的信来,可之后的内容意义愈廖,像是例行公事在报平安。他定要去看他的,思念像是野草疯长,一并也将这念头从土中顶了上来。


【二】

杨严第一次遇见齐翰。

“杨严,快给各皇子行礼。”他被父亲的手强硬地按着低下头,偷偷做了个鬼脸。行完礼后,他抬起头来,暗拿眼打量着。

棺材脸。他如此评价着三皇子,又侧过眼看一旁的九皇子。

一刹那,他恍惚觉满城梨花尽开,纷纷扬扬摇曳如浪,光芒映在上面,盈盈闪闪如同跃动着的束素。

等他再定睛看去,见着少年纤巧挺拔的身姿和他仿若流动的皎白衣袂。他束起的青丝静静垂下来,映着他清俊的面容。最惊艳的是一双眼,透着一点狡黠的温柔。

他看见九皇子弯起了嘴角,朝他笑着微微点头。

“杨严!杨严!你怎么流鼻血了?!”





席间,杨严坐在齐翰一旁,看着酒宴正热闹,没有人往这边看,便又偏过头来瞄齐翰。

齐翰也不过十一二年纪,隐隐约约的骄傲中还带着小孩子的软糯可爱。垂下眼时睫毛像是静静垂下的蝶翼,白色的袖子遮住了半只手,只露出了两节纤长的指节,还不到喝酒的年纪,杯子里的热气升腾在他脸前。

察觉到杨严的目光,齐翰向这边望来。杨严比齐翰还小上些,又特殊的好动和自来熟,仗着天真可爱也没人拒绝他。他见着齐翰看了过来,挨过去说:“九哥,下个月我就要和你们一起上课了。夫子提问时,你帮帮我呗。”

杨家世代忠勇,皇上特许杨家子进宫与各皇子读书。只是到底什么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默许了称呼,齐翰回答道:“你还没进宫读书,便打得这般算盘,小心杨将军知道了,叫你好看。”他本是故作严肃着,见杨严狠狠咽了口唾沫,不自主地向杨将军那瞄了一眼,便轻笑了出来。这一笑却让他沾了暖意,双眸映着灯火盈盈有光。

杨严见他笑了,也嘿嘿地笑了出来。


八佾歌女谢幕退去,成祖挥退了将要入场的伎人,抚掌两声,群臣噤声,正襟危坐地看向成祖。

成祖招招手将齐晟招至身前,等齐晟祝完了贺词,大为夸奖了一番,一贯严肃的眉眼全是慈爱与笑意。此刻,他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祖父罢了,与将糖葫芦递给孙子的任何一个叟翁无二。

齐晟冷硬地坐在那里,却难掩眼睛里的快乐,成祖见了,便更加愉悦了几分。挥挥手将张家长女叫到了身前,将两小无猜打量了好几遍,方又夸奖了几番。


成祖又兴致大好地问了齐晟几个问题,齐晟答得中规中矩,虽没有惊艳之处,但怎么也挑不出错来。可无论成祖有没有被哄得更开心一点,能被提问便是莫大的荣幸与机遇了。毕竟同时寒窗一年,学得一样的书笔文字,处事治国之道,别的皇子却是连一展风姿的机会都没有的。叫两人回去后,成祖不经意地向这边扫视了一眼,又看向别处去了。


齐翰拿起几上的杯子,低下了头很久方才又抬起来,好像这一口茶要给予这么长的时间去感受它从口中泛开的苦涩一点点像深处蔓延似的。


他带着一点薄茧的手将茶杯放回去。他看见父皇像是要跟成祖说什么,目光带着疼惜与可惜向他看过来,可他还没开口,成祖大手一挥,又让歌舞伎步入庭中。


他吐的出锦绣华章,勘得破史书诸侯,谋得了天下国策又有什么用呢?当没有机会让他们得以实现时,与没有是没什么两样的。


杨严皱了皱眉,小声跟齐翰说道:“我看成祖也未免太偏心齐晟了点。”


这种事情知道是一码回事,可当听别人说出来时,滋味又是一番。齐翰尚且年幼的心像是被尖针刺了一下,不甘与委屈从心里瞬间流走至全身,逼得他眼眶微微泛红。他漂亮的双眸里划过一丝尖锐的怨毒,一闪而过。那怨毒来得稚嫩真挚,即使瞧见了也不忍心憎恶。何况齐翰又马上垂下眼,淡淡地说道:“哪有的事。是你想多了。”


【三】

现在的杨严常梦见北漠的风沙。

大片大片的风裹着尘土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无法呼吸,他满目所及皆为尘土黄沙,土砾席卷刮得他满脸血痕。

而就在他以为他要死去时,风沙忽然消散得干净,连天地也具之一净。

他眼前只有一间草屋。

它沉寂地立在他面前,就好像等待了许久,有满腹语言要告诉他,却静默于口,等他去发现。

简陋的门像是掩盖着一个秘密,屋里定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他一打开,无论门后有什么,都要接受。

杨严慢慢走近它,推开了门,视野慢慢打开,就在屋内的所有景象都将暴露无疑时,他醒了。

总是这样。

杨严揉了揉额角,坐在床上。夜已经很深,杨府寂静的可怕。兵力已经暗中向岭南移动了,他想,再等一等就可以见到九哥了。

一想到这个称呼,杨严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几近呼号出声。

他转念想到齐翰常劝诫自己凡事预急则废,不可不冷静,便闭上眼躺下,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可你还是为了张芃芃方寸大失。

杨严想。

【四】

杨严第一次与皇子读书。

他睡着了。

然后,他被罚抄书了。

平常来讲,他半威胁半讨好地让身周的下人代抄便是了,只是这次杨豫大为震怒,偏要人看着杨严抄完。

第一遍时,字迹还是公整的,杨严也饶有心思地背一背,等到了第三遍,已是龙飞凤舞,堪比三皇子的画作了,至于抄的什么也早不在意了。

等齐翰来看杨严时,便见杨严一副死人样倒在桌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地叫嚷着。齐翰微挑了下眉峰,唇角略染上了笑意,又抿了下嘴,恢复成了来时的表情。

“杨严。”

杨严听罢却猛地立直了上身,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齐翰坐到杨严对面,衣袂铺开,身姿挺拔。他拿起了毛笔,展开了宣纸,一字一句地抄了下去。

杨严愣了一下,转而又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九哥最好了。”

“我帮你抄书,若是太傅知道了,便是要与你一起罚了。”

杨严听罢凑过去,搂住齐翰的腰:“这怎么行?若是太傅问,我便说是我强要九哥帮我写的。”

“你当太傅是傻的么?偏我又不忍让你一个人抄个百遍,只好跟你罚了。”

“我还不忍心九哥跟我罚呢。”

“所以啊,你若是以后再不听课,我就得跟你挨了。”

“我不是不想听,可是……那些东西本就是无聊,那老头…”

“太傅。”

“好好好,那老太傅又无聊得死,我……我忍不住。”

齐翰把笔放在一边,正襟危坐地看向杨严:“你可知王太傅学富五车,多少世家子弟想听都听不到?你可知成祖如此安排是煞费苦心?你可知你在课上睡觉,杨将军如何难作?”

杨严从没见过齐翰如此严肃,也不禁收了笑,点了点头,又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齐翰静默了许久,见杨严想明白了不少,又缓和了面容,柔声到:“读书无趣,我自也知晓。只是这天下群才纷出,你若是不努力便会被比下去,且不说将杨家更加发扬,连承家业都做不到。而这天下少年,又哪一个不是要经寒窗之苦的。”

说罢,他揉了揉杨严的头发,重新拿起了笔,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写了下去。

他感觉到杨严从后面贴了上来,“九哥,谢谢你。”


【五】

杨严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他看见了一个他熟悉而日夜思念的身影。

它掩在阴影里,似乎已经着了灰尘。杨严浑身颤抖,走近它,伸出手放到了它的肩上。

而这一瞬间,它如瓷器一般,肩膀的裂纹像蜘蛛丝刷地蜿蜒开来,又整个变成了碎片,跌在地上激起了灰尘,发出了脆冽的响声。

“九哥!”他嘶吼。

一转头,便看见一方墓碑。

立在“影子”前的墓碑。

杨严仿若受到蛊惑,蹲了下来。

他看见那墓碑上写着。

齐翰之墓。

杨严睁大了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他转眼又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本应是像一片乌黑中的梨花,可现在却显着诡异,就像是有人布好了这所有的景象,边看着杨严慌慌张张边引领着杨严一件件地看下去。

杨严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床上的人面容安详却眉头微簇,他依旧着白裳,青丝散开,但面庞却透着灰白。

这不是齐翰。

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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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

嘤…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了…之前发到贴吧上可是没人理我QWQ所以打算弃掉……可是我基友说还蛮喜欢这个脑洞所以暗搓搓发到LO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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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的天空像是倒扣的碗,死死沉沉地罩在地面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澜娘眯着眼,枕在胳膊上,压着云鬓状似不经意地瞄着街道。店里的酒香都妥帖的消散了,她却并没有闭店,澜娘甚至梳着夸张的飞天髻,上面插满了簪钗,整张面庞格外艳丽白皙,一双桃花眼多情地望向街道,时不时转动着,像是盈盈的酒面,挑惹起事端。


她知道尹千觞总会来的。


尹千觞每日黄昏便会来买酒,不多不少一酒壶,有一次澜娘用别的酒壶给他装了送他,尹千觞却说只用腰上的那个装酒,满了便不再要了。


她想,那大抵是他的心上人送他的,不过那人大概已经亡故。所以,她想到这,不自禁的弯起嘴角笑了笑,死了的人哪里有活着的人机会多呢?她给予尹千觞的暗示与暧昧,他虽未曾明确收下,却也未曾命令拒绝。


她自是不知道酒对于尹千觞的意义的。


就像她不知道为何今日黄昏,尹千觞不曾裹挟着醉意,负着重剑,如一匹孤狼般走来。







不醉不活。


酒是尹千觞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一部分,若他是孤山的狼,酒便是缭绕的风雪。


而如今他却放弃了风雪,震惊地伫立在客栈的房间里,看着对面身上任霞光流转,倚着半开的窗棂以一种意义不明又沉寂无比的目光注视着车水马龙的欧阳少恭。


当年蓬莱大火,欧阳少恭耳闻悭臾龙吟后,本已几近散尽的魂魄仿若挣扎的附在了九霄环佩上,他见此便携着琴用尽气力冲出废墟。可之后,九霄环佩似乎就只是一把琴了。


他不想放下它。


而现在,他一直相信会发生的景象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这么久以来,他不曾觉得思念,他可以在纸醉金迷里纵酒高歌,只是偶尔在四下无人的老巷,抑或动人心魄的景象旁有一丝怅然若失,满腔心绪、激动的、或是深刻的无人与听。


可当他再一次看到欧阳少恭时,他才明白思念如此强烈,仿佛曾经的怅然都只是漫溢出来的一缕,其余的都被压在一个箱子里,依靠着一把破旧的锁,苦苦压抑,而如今它终于宣布死亡,思念轰然入侵。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张张合合着嘴。欧阳少恭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明白他的感情,缓缓露出了一个宛如春风的笑容,双眸像是收敛夕阳所有的余晖,熠熠隐有光芒。


尹千觞拥抱他,像是困于遮天丛林的狼再一次望着天空的明月。


尹千觞却什么也没说,他明白,当他再一次注视欧阳,便是最好的表白。









“当初弥留之际,在下耳闻有…故人龙鸣,心中……不甘未曾识得故人一面…便将残魂强负于九霄之中。”


欧阳少恭说罢,轻呷了口茶。尹千觞明白欧阳少恭受残魂之苦千年之久,附身于琴便可得以续命断是不可能如今方才知晓。


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必定发生了什么。


欧阳少恭复又说道:“在下借焚寂之力分出一魂一魄趁蓬莱崩塌之际,在蓬莱旧典中找到曾经看过的事,伏羲分太子长琴五十弦之力化落人间天南地北,若能全齐,或可有一线生机。所幸蓬莱之心仍有残余,得以暂居琴内。”


“那我陪你去找吧。”尹千觞即刻接到。


他想到,分魂之痛比渡魂尤甚,他竟毅然撕裂自己,为得一线生机。他想象不了,本已尽魂飞魄散,再填心如死灰,当时的欧阳是忍着多大的痛苦、带着怎样的不甘与执念为争得这份生机。


而这线生机究竟有多大呢?


如若可能性很高,欧阳少恭为何千年之久不曾尝试?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巽芳死后,在下已对着人世无再留恋,车水马龙、火树银花早已索然无味。我只想去一次不周山龙冢,赶在悭臾大限之前,再给他弹一次瑶山,也算对得起千载孤独苦难。可如以在下而今之状,未及龙冢,必定散魂。况伏羲在不周山设法,半魂之躯不可入冢,惟有先集齐五十弦才可。”


他曾深爱这人世。


故此,当他无数次的被抛弃,被辜负,看尽了种种人情冷暖,曾有过的唯一温情,也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剥夺后,他以最炽热的恨意看待这人世。


而现在,他唯一誉为温暖的人虽心意未变,其情犹深,可仍旧某种程度上背叛了他,没有懂过他的孤独与无助。但他不怪她,相反他仍旧最是感激,因为欧阳少恭的感情永远是寒夜里广漠中的篝火。同时,他又明白,无论自己怎样挣扎过,下场无得有二,终未抵得过天命。


当他再一次望见、抚摸这人世,连不屑与冷漠都不愿赋予。


他终于离开了。


晚风掠过他的面颊。


他只愿能再见一见千年故友,哪怕他已经识不得他,情义也早变成了悭臾的一份执念,也算不负自己的罹难。哪怕死在路上也好,也可以结束绵延千载的约定。


尹千觞叹了口气,问到:“那我们一天后出发吧,你还是先休息休息。”


欧阳少恭却望着他,像是透过尹千觞,望见了醉梦江湖的所有岁月,仿佛作别一般说道:“无需千觞作陪。”然后他以尹千觞从未见过的平和温柔笑了起来。


他曾携烟树落花,一个人来。看三月春花层层绽放,唤醒了暖阳夏风。一代来,一代去,无人怜他不曾老去。


而现在,他不想再渴望拥有一段真正的温情与陪伴。他愿一个人走完最后这短暂的岁月,一如来时。






倚虹天(四)




世上的东西总是相互赖以生存的,譬如喜悦往往因历经过悲伤而存在,所以有喜悦的地方必然有悲伤,又如富贵与贫穷,自由与监禁。



再比如,繁华与凋敝。



一个地方越是有参差十万的繁盛安谧,便越有令人心惊凋敝。



南庄依水而建,以水为路,两岸多有店铺,或是酒楼茶馆,或是鱼米织衣,一派富足祥和,稍有些历史的厅房被标上了痕迹,参杂在一家家无差门户中也看不出区别。




可水的尽头便不那么美好了。




尽处有一道围墙,据传曾是一座寺庙,百年来香火无觉,只是如此杂草丛生,久无人烟,就连僧人也早散去了,残垣断壁中连寺院的门也找不到了。墙外流窜着几天野狗,毛色灰暗,揉拧在一起,皆是骨瘦嶙峋。一条大犬被几只幼犬簇拥在中间,那些幼犬你来我去之间相互撕咬,大的那只目露凶光,似是饿极,见了人,伸舌上舔,人见了莫能怀疑这狗就要眦着獠牙扑上来啖其骨肉。




欧阳少恭望见这番光景知晓这是南庄尽头,便停下了脚步。
繁而必调,常人见了无非空唏嘘几句,只是欧阳少恭心思敏锐,深觉蹊跷。




百年来香火不断,又怎会毫无根由的一夕破败,再加上庄里人对这寺庙讳莫如深,都劝着游人无去,委实可疑。








酒香。


还有醉意。


“如何?少恭是否也甚觉诡异?”



欧阳少恭听罢浅笑,转过身来对来人说到:“那千觞也必知庄人对此讳莫如深,如此张扬议论,反引得庄人不满。”



那英武的汉子爽朗笑道:“自是及计少恭细致。江南温柔,风致婉约,可有幸请得少恭同游?”



欧阳少恭亦笑,温文如三月春风,又带了初春残雪的料峭而犹显得一丝骄煞:“千觞做请,在下又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他二人自然不光是游玩的。




过了两架桥,便是庄里最繁盛热闹的地段,有肆意的茶香,有糯意十足的软软甜糕,有明丽温婉的女子,有仗剑意气的少年。两人到客栈要了一间房。他二人到时,台前站着一个书生,木讷的样子,见了客人也不知迎,全然未见似的低头摆弄着书卷,反倒是店二见两人气度不凡,其中的白衣公子皎皎玉树,谈吐不俗,急忙迎了上去。那少年目光呆滞地看了看他们,似是什么也没懂一样又低下了头。





正巧这时帘席微动,走出来了一个男人,男人已过半百,但眉目有神,腰背尚直,让人瞧了便觉得也有了活力与干劲。眼神温和而机敏精明,又带了豪爽热情的气质。欧阳少恭不着痕迹地打量几分,便明白此人才是客栈的老板。





男人见了两人,作揖:“在下秦书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小子秦忘尘愚讷,多有不恭,还请见谅。二子,你还愣着做甚?还不赶快带二位上楼!”





小二听了也明白秦书剑的意思,高声“哎!”了一声便引二人上楼。





秦书剑眉目间大有侠客之豪情,叫人不由信任,显然是人事熟练的精明之辈,反观那被称儿的少年确实呆蠢木然,如何也叫人想不到是父子。而那秦忘尘自秦书剑出来后身体一僵,衣服紧张的神态,急忙把书卷翻了几番,可欧阳少恭清楚的看到他在书下藏了什么东西。





他略一思忖,秦忘尘眉目内敛,与秦书剑截然相反,举动间小心翼翼,却不是害怕,反而是戒备。




如此,想来秦忘尘应当是义子。




欧阳少恭略一驻足,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置设。







等到了房间,尹千觞将背后的剑取下,拆开了剑身缠裹的布,一时间红光四散,剑气流动,涌溢着凶煞之气。



焚寂。







白昼之时水上周来船往,船娘们以唱小调为名又收了一二银两。坐船之人多是出游人,家门虽不都至显赫,但都是富足,也自不在意这一点。故而木桨划水声间,船娘的歌声不断,凭添了热闹。


而此时夜色已倾,庄里确实四处无声,四面望去,鲜有灯火,偶有几声酒家打烊的声音。


重点是,没有船娘。


他二人出来时见最后一名船娘正欲收船,幸而两人一番巧言,磨了许久,船娘见白衣的公子谈吐不俗,气质温雅,加上尹千觞半是无赖半是讨好,犹豫了许久,遂同意将船借他二人。


“秦淮夜色上时,华灯满河,却未曾想南庄此时却是收家了。此番有劳千觞。”

尹千觞站在船末,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一页扁舟也在水中不紧不慢地飘着。

“哈,那拜托少恭抚上一曲,我这摇几番也算值了。想当初少恭在秦淮一曲,江上的船竟都凑过来了。不过说回来,南庄夜时沉静,却比不得秦淮繁华遍地,灯火不息的热闹。”


“既然如此,在下抚上一曲便是。不过在下倒觉千觞此言差矣,再繁华的事物终有落幕的一天,与其到时伤感凄凉遍地,黯然肠断,不如从一开始便只有落寞沉静的好。”










天墉城里南庄甚远,陵越连日赶来,夜色已沉时才进了南庄,却没想南庄人早已关了门户。


换句话说,陵越没有地方可住。


他站在一架桥上,注视着平静漆黑的江面,苦笑着想,自己今天大抵要露宿了。


定了主意后,他一时也无睡意,伫立了一会后,心底翻翻涌涌,想起了欧阳少恭来。


他忆起那日他弹琴。


曲调大气沉郁,庄重静婉中升腾着悲切与不甘,教人听去断魂,微然的绝望中透着挣扎,却又不是死寂,如江流奔腾,一转又如竹林幽径空灵。


他很想让欧阳少恭在身边。


不,还是不了。


总不能让他受寒霜之苦。


然后。


他忽听见了一段熟悉的琴声,见有一小舟缓慢驶来,周围立着一名身姿挺拔修长的男人,而船头端坐着另一个男人,长发广袖,俯瞰下去,如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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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觞就是个划船的苦力。】

倚虹天(三)

( ̄▽ ̄)~
朝代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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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墉城。


身周灵气浮动,寒风扫荡。俯身回看,目力所及具是青石阶梯。






冷。





虽说陵越体内真气流转,并不会切身体会到寒冷,可他每每从山下回来便会觉得这里很冷。



而他却又敏锐地察觉出此处与往日的不同。




从在山下一些生人的服饰来看并非是山下附近村庄之人,纹饰迥异,倒似是幽都人。




幽都隶属风家,族人信仰女娲,而此时此刻来天墉城又是做什么?




陵越思忖片刻又继续前行,脚步轻盈,气息不乱,快到尽头之时,见一玄装少年快步走来。




见了他表情无甚变化,但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喜悦。这少年名为百里屠苏,自幼年拜入天墉城,陵越怜他年幼,又觉他机敏懂事,便多有照料,两人反倒像是伯仲。




百里屠苏忧切问到:“师兄这次下山比平时多了几日,莫不是受了伤而稍有耽搁。”




陵越拍着百里屠苏的肩以表安心:“是遇到了点小麻烦,不过幸得好心人家相救,已经无碍。”



听此,百里屠苏目中的担忧少了几分,复又说道:“既然师兄已经回来,稍作休息,便去前殿吧,掌教真人正寻你呢。”




陵越听罢也不做耽搁便赶去前殿,走了几步后蓦然一顿,回首似欲说什么,只是又兀自摇头,快步离开了。




百里屠苏看得一头雾水,最后决定还是去喂自己的阿翔好了。



………















昨夜又下了一阵雪,只是太短促,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停了。而今晨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趁着阴冷的风回旋上下,有时扫在了脸上,禁不住的寒战。半开侯府门前有一少年扫着雪,四周竟是死绝了般,唯听得少年扫帚下的沙沙声。



欧阳少恭轻巧地进门,衣摆带起了几缕飘雪,像是云雾缭绕的仙人。而等仙人走后,门前的少年也只是面不改色地扫去复又归地的琼花。



府内亦是安静得很,积雪堆在路旁,还有一些正从乌黑枝条上抖落。而行走在此间的欧阳少恭,像是被遗弃的灵魂,一代又来,一代又去,到最后又只剩他一个人,等着悲剧落幕之后,再一代重来,最后变成了孤独。



他忽然转身,衣袂翩翩散开,像是一朵黑色的、绽开的花,衣袖凌厉的划破空气,又安静下来,从容不迫地继续着原来的路,就好像刚刚一转的惊艳并不曾存在过。



正对着他的厅堂里坐着一名白衣少年,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面若莲花地纯良笑着,只是眼中深处的野心透着狼一样的精光。



神通侯方应看。



见欧阳少恭走了进来,笑得愈加可亲,一边给欧阳少恭沏了一杯:“近日不见少恭,少恭过得可好。”




欧阳少恭令人如沐春风的笑着,接过方应看的茶后点头谢意,凤眼中满载着故友重逢般的欣喜:“自是好的。不知小侯爷又如何?”说罢,便把刚刚转身时接下的镖状铁器不经意一样放在桌案上。




方应看答道:“好是好。只是有一件烦心事还得劳烦少恭为我排忧解难。”一边慢慢地把铁器压着移到远处,脸上笑得依旧那个纯良无害。




衣冠楚楚。




“近日府上的一条鲤鱼偷了池边的金萜,被我发现了,紧忙一路游走,竟然顺水游到了南庄。”




“少了一处,自是突兀。不如侯爷趁此逮回鲤鱼的机会,到南庄看一看。那里的糯糕香而不腻,值得一尝。而南庄的东西又做得精巧,换一种花式也不错。”




“诶呀,”方应看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少恭见多识广,雅韵诗华,可否替我去参谋参谋,再麻烦你逮住这条死鲤鱼,若是我走了,回来后的事情又怕是堆成一堆。”




欧阳少恭笑得越加温柔:“侯爷事务繁多。少恭无那么多事务,即使有,在路上或回来再处理也无不可。又怎能不给侯爷的面子。不过下次兴许偷东西的鲤鱼会多些,到时候小侯爷怕是要忙的了,一不留神就忘了另一池的鸭子。”





方应看恍然大悟般,说道:“真是幸亏少恭提醒。”





过了不长时间,欧阳少恭离开了侯府。大门间留出的缝隙无变,门前的少年仍旧一丝不苟地扫着已经干干净净的地面。像是不知道欧阳少恭来过一般。只是在他走远之后,向着他离开的方向凝望,最后又低下了头。门前又响起了沙沙声。















刚回到天墉城的陵越不日又要起程。




幽都婆婆告诉真人前日有人闯剑阁欲盗焚寂剑,虽未得手,但根据见过这人的人描述,盗剑人一路向南,直奔了南庄,南庄周围的人却都声称未曾见过行踪可疑之人,故此猜测此人极有可能身处南庄。




此时陵越想着,也擦好了剑身。




剑周的凛然正气如虹。



啪一声。



还刀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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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汉三又回来了。—_—



倚虹天



谁来拯救我的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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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陵越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悬。




阳光透过丝绸落在锦被的花鸟纹绣上,针法严谨细腻,饶是陵越不曾知道四绣区别,也能辨别出是与窗挂的薄丝绸风格相异。




可相同的是,这两处的花纹极少。零星一两处轻绣点缀,又都有一点发白,应是多次清洗而至。




房间里的颜色淡雅,又与漆木的颜色极为自然协调。物品干净整洁,置身其中既不会有混乱逼仄之感,又不会有浑然萧瑟之觉。看似无一二事物,却又样样具全。





陵越不由得赞叹房间主人的淡雅用心,因此忽又想起昨夜情形。





记得自己闯入了一座宅院,然后欧阳少恭将自己带入房内…………!





陵越想起之后惊起一身冷汗,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冒犯了人家。人家好心出手相救,自己却如此失礼,该叫人家如何想,自己又怎么跟人家解释。




他一时慌了心神也不知若欧阳少恭责问自己又该如何道歉。









不过与此同时,他又是奇怪的很。




他自诩深明进退,虽不至无情无欲,但一直克己自律,未曾冒犯过他人,更不可能到轻薄的地步。




再想起昨夜思考困难,精神不振,莫不成是伤口的缘由?





他复又想回来,无论怎样,毕竟是自己不对,而且自己抱着抱着就抱着人家睡着了,想来欧阳少恭昨夜不仅恼怒,而且还横被自己添了麻烦。










陵越这边正苦恼着,就听吱呀一声门开,欧阳少恭拿着药走了进来。




“昨夜给陵少侠上完药后,少侠便睡过去了。在下看少侠眉目间难掩疲惫之色,便不再唤起少侠。不知少侠这一夜可住得习惯?”

欧阳少恭笑着将绷带接下,在手指上抹上药膏拭在伤处,过处些许冰凉。




陵越赶忙应道:“自是舒适非常。陵越感谢欧阳兄救命之恩,也对给欧阳兄带来的不便深感抱歉。”说罢抱拳行礼。




“少侠无须如此客气。无非举手之劳而罢。”欧阳少恭提手倒茶,从茶壶流出的却不是清茶,而是颜色暗红的液体,又见欧阳拣了几粒桌角白盘里的枸杞,放在杯中服了下去。




陵越踌躇再三,想想自己既然犯了错,便要跟人家道歉才是,于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额……昨天陵越一时难以自持,多有冒犯。欧阳兄责怪便是。”




没想到欧阳少恭竟是不解地看着他,而后又有恍然大悟之容:“昨夜陵少侠伤口有微毒,而所对应的药物有令人精神恍惚的副作用。甚者可能产生幻想,所以少侠放心便是。”




陵越听罢松了一口气。





但昨夜温香在怀之感当真只是幻觉么?






他未曾细想,一门心思全在了欧阳喝的东西上。枸杞素有补血之用,他见欧阳少恭面色苍白,心下十成的担忧与未察觉的心疼。





他刚想开口,见欧阳少恭笑着转过头,阳光落在他鬓发上,显得欧阳少恭的笑容格外柔和,少了平时的疏离骄傲。




他笑盈盈地说道:“陵少侠可要与在下一起用午饭?”









陵越自心底欣赏着欧阳少恭,与他能一起用餐自是欣然,答应后见欧阳少恭细长丹凤眼里盈动着调笑,明白自己已经睡到了午饭时间,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露出了一口白牙。









庭院深深深几许?



整座欧阳府设计精巧,虚实相生,显得庭院比原本大了一倍,往往是大小前后东西呼应,以池水为中心,旁修曲廊或直路,细处却又都自有精妙之用。大气而不粗糙,步步皆景,而步步又都是说法。




准备的饭菜样式精致,令人食指大动,却也没有太多油星肥肉。陵越病体初愈,欧阳少恭让下人换了往日白饭,改成了稀粥。而自己却食用紫米粥。



他举止优雅,连吃饭时也赏心悦目,也不如大家小姐般磨蹭,但也是慢条斯理,不会让人觉得贪食之感亦不会让人觉得矫情。




而陵越则是速战速决,两人在饭桌上竟也形成了和谐的对比。









等用过饭两人决定在园中散步,寒冬之时,湖面没有荷花,南方也甚少下雪,但树木仍旧繁绿,也不至于萧瑟。午后之时四下无声,别有一番与世隔绝的自在。





行到一处人造岛上,见一亭,边处犹有残雪未销,亭上有一匾额,上书“踏雪寻香”,字体工整,但遒劲有力,颇有颜骨风范,与四周景色大不契合。时有微风暧暧,吹动了梅花的枝干,带落了层层叠叠的轻雪。纷纷扬扬,似万千梅花竟时同放,恍惚间若有暗香驱散。




陵越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诗人总把梅花唱作铮铮铁骨,可腊梅依旧是花。





此处未着梅花,却胜似梅花绽尽。





亭子位于全园最高处,放眼望去,亭台轩榭层层铺开,又恰似一朵梅花。





陵越深吸一口气,大有自在神怡之感。




如同旷世,正是静好。




俗世来来去去的喧嚣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只有这一片的轻柔与雅致。





说起雅致……




陵越转过头看向欧阳少恭。




后者正斜倚着美人靠,眉目含笑,鬓边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净是风流之姿。衣服的杏色成了亭周唯一的暖色。




陵越想,或许欧阳少恭本身就是这园中景色的一点。单单是楼阁与山水,美则美矣,看多了,也未免单调。




可人才是上天最完美的手笔。




每个人笑是一番模样,哭又是一番。侧头是一种风姿,转身也是一处光景。





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是不一样的。有朝一日,若是走遍了名山大川,你就会发现,天下之美,往往相似,而不过如此。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带他走遍山河。




等我们参悟了风光权势,终于明白了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时,他也许就不在了。




或许这,便可以唤做悲哀了吧。









陵越此时并未想这么多。他又想到此亭,既是处在重要之处,那匾额为何逊色?而他极目远眺,看见偏西南处的部分,建筑都已拆掉,而且有继续废弃的趋势。




欧阳少恭站起身向两岛连接处走去,陵越见远处站着一位公子,便坐下已表示自己会在这等他,而欧阳少恭点点头以示会意。




虽然他从那位公子的站姿来看,其人来势汹汹而不抱好意,但自己并非熟客,不好参与人家的事。




等欧阳走不远,他见林木中的几片叶子有轻微的摇动,便伸手一抓。顿感有什么东西挠了自己一下,然后他看见一个正向自己挥着爪子的毛茸茸的东西…



“喵~”



……………









欧阳少恭却没理那边的事,他只是依旧笑着走向对面的人。



那人的眉眼与欧阳少恭有几分相像,但颇为木讷,因此平淡无华。此时他皱着眉,表情严肃而又有几分怒意与焦急。




见了欧阳少恭责问道:“爹去皇宫三日却仍未回来,是不是你祭血时惹了皇上不高兴?”他语气见急,“从你出生开始,家中就霉运连连,真是个扫把星。怪不得出生时就害死了你娘。当初早就奉劝爹,别惹了那花花草草。”最后他似气不过一般,“呸!狐狸精生下来的怪物!”





欧阳少恭平日眼里的柔和一扫,完全的寒峭之意。嘴边的笑未消失,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刚才盛气凌人的人脊背发凉:“大哥担心爹的情绪,在下理解,也感同身受。只是家道兴衰本是朝廷纷争,政党变换之由,大哥竟看不出也是奇怪。想必是平日“关心”他处太多所致。在下祭血一事未曾出过差错,这次也未曾有半分不妥,还请大哥放心。自古有云死者为大,大哥出言不逊,若是爹知道了定是委实心寒。”他复又轻巧地笑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说,“话说起来,大哥能保住这条命也是在下的忙呢。”




对面的人想说什么,支吾了一阵,却什么也说不出。“啪”一声摔了深色的衣袖走开,在安静的氛围下显得有些让人心悸。




陵越再见欧阳少恭时,欧阳少恭脸上有着疲惫。他见了,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陵越说不好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他只是觉得,很不舒服。




一晃神之间,手边的毛球蹭一下窜到了欧阳少恭旁边。见欧阳少恭俯下身,便钻到他怀中蹭动着。




欧阳少恭一下子觉得很累。




累到他不能再前行,累到他不想再触碰亭外的世界。




可这疲惫之感转瞬即逝。




他不仅要活下去。




他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如何光鲜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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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拯救我的流水账。

谁来拯救我的流水账。

重要的事说三遍。QAQ


还有我不想去西安考试RAR。



















#情人节就要甜甜的OWO##我知道盛唐没有情人节不用提醒我#


天墉城掌教闲下来时已是傍晚。


本是修仙之地,中人绝情去爱,山下儿女私情楚楚之时却是一派冷清。



他坐又复起,压了一天的情绪终是困拘不住,提了一壶桂花酿和点心去了后山禁地。几步又折了回来,拿上了太古遗音。



到了后山,他将琴放在地上,斟了两杯酒,一时桂香四溢。



“许久未听你弹琴了,甚是想念。”



“陵端又给芙蕖送花了。”



“晴雪前几日找到了重塑魂魄与肉身之法。”




“巫咸前几日也来了,据说是偷下来的,去了青玉坛,哭着把你们当年埋下的酒挖了出来。他说他于你有愧。”



…………




“他们都在,他们都要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真的很想你。”




“快回来吧。”



掌教说着,将另一杯酒洒向了地面。



情人节快乐。